鐵凝《麥秸垛》中的性別意識形態

2019-01-16 09:08:09 來源:現代語文網

摘 要:《麥秸垛》是鐵凝“三垛”系列小說的第一部,作品在正視女性情感欲望的同時,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性別意識形態的蹤跡。以性別視角關照文本,在梳理作品性別意識形態表現形式的基礎上,深究人物行為方式背后的社會文化動因,深入理解《麥秸垛》內在的寓意與價值。

鐵凝《麥秸垛》中的性別意識形態

關鍵詞:《麥秸垛》 性別意識形態 生養職能 女性情感表達 女性話語權

阿爾都塞說:“意識形態是具有自己的邏輯和嚴格性的表象(意象、神話、觀念或概念)體系,它在既定的社會歷史中歷史地存在并起作用!盵1]由此,性別意識形態可視為對男女兩性關系的認知方式。在長期君權、父權、父權關系作用下,性別意識形態集中體現為男尊女卑的思想觀念。性別意識形態采用二元對立的方式,通過為男女兩性設置不同的性別角色期待和規范實現其延續,這種期待與規范在長時間的實踐過程中潛移默化地轉變為對某種性別刻板印象(比如認為男性主動、堅強、勇敢、理性、粗獷等,女性被動、軟弱、膽小、感性、優雅等),性別刻板印象在傳播過程中,日益成為“一種幻覺,以為這就是女性和男性自然的存在方式!盵2]在此基礎上,男性逐漸將女性視為被動的客體,認為女性只作為男性的私有財產存在,其生命意義在于做好“賢妻良母”的本職工作。而女性也因社會文化及自身的某些因素,自覺或不自覺地認同、遵循了性別意識形態對其的規制和期待,并逐漸淪為男性的附庸。

在鐵凝書寫女性命運的眾多作品中,《麥秸垛》可謂是作者第一次述說女性情感欲望的結晶。作品書寫了大芝娘、沈小鳳、楊青等人的情感悲劇,在對主要女性形象的刻畫過程中,文本或隱或顯地滲透了性別意識形態。由此,相較于其他描寫女性命運的作品,《麥秸垛》無疑蘊含著更為深刻的寓意。以下主要從三個方面分析《麥秸垛》中性別意識形態的表現,并探究深藏在表面之下的意味色彩。

一、生養職能的承襲

《麥秸垛》中,大芝娘在與丈夫離婚后的第二天追到城里,提出“我不能白做一回媳婦,我得生個孩子!钡恼埱;沈小鳳在被陸野明拋棄后,也向陸野明提出了:“我……不能白跟你好一場!薄拔蚁搿业酶闵鷤孩子”的訴求。大芝娘與沈小鳳在被男性拋棄之后,并未清晰認識到她們作為女性的生命意義,更談不上試圖尋找實現生存價值的新方式。二人異口同聲地要求“生一個孩子”一定程度上來說可視為她們對母性的自覺認同和追求,亦是作者“女性不衰的母性的光芒,是神奇的,這是女性無可替代的自豪”[3]的態度使然,但筆者認為,鐵凝讓長期生活在農村的大芝娘與來自城市的沈小鳳同時發出“生一個孩子”的訴求,這樣的情節設置的意義絕不僅局限于對母性的頌揚,而有著更為深刻的寓意。試問:為什么大芝娘有沒有做過媳婦、沈小鳳有沒有跟陸野明好過一場,都需要生一個孩子來證明?

不言而喻,自封建社會建立后,男尊女卑的性別觀念隨著社會文化的發展一路承襲下來,作為意識形態的一種,《禮記》中以“事宗廟”,“繼后世”為目的的婚姻觀念依然或隱或現地存在人們的思想意識中。相較于城市的進步和思想潮流的更新流動,農村地區的落后、閉塞環境成為男尊女卑性別觀念的有利繁衍之地。長期生活在農村的大芝娘在與大芝爹離婚后,提出“生一個孩子”的要求無疑是深受傳統性別文化觀念和習俗風尚影響的必然結果。但鐵凝不甘淺嘗輒止,她讓受新風尚影響的沈小鳳重走大芝娘的路,可視作其對長久以來兩性關系中女性身份角色的深沉質詢。來自城市的、接受過教育的、本可以自主掌控自我命運的沈小鳳,對自我價值的指認在蒼白的愛情失落后,又回歸到生養一個孩子上,這宿命般的輪回乃是作者試圖表現的焦點。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敘述大芝娘與沈小鳳兩人乞求“生一個孩子”時,都沒有透視她們的內心活動,筆者以為作者此舉之意味值得深究?v觀全文,作者主要采用零聚焦的敘事方式,按照敘事學的理論,作為全知全能的敘述者享有探知人物內心活動的特權。此處作者對大芝娘與沈小鳳的內心活動避而不談,“有助于產生懸念,增加情節的吸引力!盵4]在此,與其說是作者沒有描寫她們的內心活動,毋寧說是她們在發出異口同聲地訴求時并沒有任何心理活動!筆者認為,與其說大芝娘與沈小鳳要求“生一個孩子”以及“孩子不用你管”的呼喊是她們“潛意識中對男性的徹底顛覆和棄絕,”[5]不如說是她們在男性中心主義文化的長期侵染下,將生兒育女視為天職本分,進而一股腦兒將生養子女的責任攬上肩頭。鐵凝無疑深諳傳統兩性觀念對女性身份的禁錮,及女性對此種禁錮的自覺承襲,故而略去人物的內心活動,在此基礎上揭示出性別意識形態對女性束縛之深,女性要獲得真正的健全發展之艱難。

二、女性情感的尷尬表達

在性別意識形態的作用下,儒家禮教對女性的道德、行為、修養進行了嚴格的規范,認為女性的情感(如果女性有情感的話)不能夠自由隨性的表達,只能壓抑在心里。如果某個女性試圖表露自己的情感欲望,那么這一女性將被社會冠以“蕩婦”的頭銜,被其他女性視為恥辱,并遭受社會文化的譴責與批駁。因此,性別意識形態對女性行為的規范,及對女性違背規范之后的懲處決定了大多數女性對自我情感的約束,在欲望表達的長期受阻中,女性極有可能在心理上出現病態畸變。

在《麥秸垛》中,深受現代風尚影響的楊青對自己作為女性的欲望有著清醒認識:“身心內那從未蘇醒過的部分醒了。胸中正膨脹著渴望,渴望著得到,又渴望著給予!边@是楊青對自我情感的一種宣揚,是她敢于對女性這一身份的自我認同。鐵凝將楊青對自我情感的自覺意識設置在豐收的秋季絕非隨性而為,這種背景環境的安排更有效地表現了楊青情感的成熟以及楊青本人對這種情感能夠得到正常釋放的期望。

但在傳統禮教的約束下,在確認自己愛的人是陸野明之后,楊青并未大膽主動地表露其情感。在麥收是否回城的問題上,她首先有意勸陸野明回家,當陸野明表示楊青不回去,他也不回去之后,楊青由此可能尚不能判斷陸野明對她的態度,因此她表示“你怎么肯定我不回去?”不知就里的陸野明慌里慌張要去請假(回家)時,楊青又說“哪年麥收我回過家?嗯?”直到看見陸野明將電報捏成團扔在墻角,楊青的情感試探才算結束,真可謂是千回百轉。在這初次的情感表達之后,楊青繼續著她在傳統禮教與自我情感之間的博弈:她明明很在意陸野明與沈小鳳的關系,但她又不能公開對沈小鳳的行為表示異議,因此,當面對沈小鳳將手毫無顧忌地搭在陸野明的手上,她故作鎮定,并報以寬容的微笑,可在她為自己的雍容大度感到滿意的同時,還是忍不住“一出院子就亂了腳步”;當隊長將她與陸野明單獨分在一起澆麥子時,面對陸野明的歡喜,她卻“著急起來,左找右找,總算臨時抓到了花兒作伴!睙o疑,在性別意識形態的長期作用下,楊青依舊恪守著女性規范,并進而在心理上發生了某種畸變。

看完電影《沂蒙頌》之后,面對沈小鳳與陸野明的關系,“楊青的內心很煩亂。有時她突然覺得,那緊逼者本應是自己;有時卻又覺得,她應該是個寬容者。只有寬容才是她和沈小鳳的最大區別,那才是她對陸野明愛的最高形式!眱煞N觀念相互交織糾纏,一個聲音說:你應該是一個寬容者,只有這樣你才顯得與沈小鳳不一樣;另一個聲音說:那個步步緊逼的人應該是你,你應該像沈小鳳一樣主動與陸野明親近。不難發現,在楊青的視鏡中,沈小鳳成為她怨羨情結的投射對象。怨羨情結指“一種怨恨和羨慕相交織的深層體驗!盵6]沈小鳳對陸野明表露無遺的情感表白,對陸野明的步步緊逼,都是她楊青非常想要去做的,但是傳統道德的規范又制約著她。這種想做而不能的現實使楊青既羨慕又怨恨沈小鳳的大膽直率,最終怨恨情緒催化了其病態心理:“發生點什么才是對沈小鳳最好的報復!庇谑,她對其他女生使的眼色視而不見,向干部們毫不猶豫地指出“那不是沈小鳳的領子嗎?”在陸野明沒有表情的臉上獲取滿足感,認為陸野明替她完成了對沈小鳳的討伐;面對收到男性傷害的沈小鳳,作為同性的楊青,非但沒有同情,反倒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边@種病態心理絕不僅是帶著極大的偶然性出現在楊青身上,而是在性別意識形態束縛下,女性情感欲望表達受阻催生出來的、具有普遍性的一株畸形之花,這無疑是作者期望引起我們關注的。

三、女性話語權的喪失

作品開篇,作者敘述了栓子大爹的故事:栓子戀著老效媳婦,將東家的麥子給了老效媳婦,被老效發現之后,在麥秸垛旁上演了一場“以身換鞋”的交易:“‘這么著,咱換吧老效說!薄鞍涯隳瞧ばo了我,我就讓你一回!薄啊驮谶@兒,行不?你脫鞋,她這兒由我脫。老效抓住媳婦的褲腰,媳婦趔趄著歪倒在垛前!痹诖,這場交易能否進行、如何進行的決定權始終掌握在老效和栓子手上,作為交易對象的老效媳婦卻“被繩子綁著,嘴叫毛巾堵著!崩闲眿D在身體上已喪失了行動的自由,發聲之道也已然被堵塞。她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更談不上對交易本身提出異議,正如埃萊娜·西蘇所言身體成了“她被壓抑的原因和場所。身體被壓制的同時,呼吸和言論也被壓制了!盵7]

我們要追問的是,老效為什么認為他能夠用媳婦的肉體換得那雙皮鞋?原因在于,自古以來的兩性關系中,女性被視為是男性的私有財產,是男性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而女性對此沒有發表異議的權利。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老效無疑認為他擁有對媳婦的絕對權威,他不過視其媳婦為一件與其他物件沒有差異的器物,而非有情感有個性有欲望有尊嚴的生命個體,因此作為“媳婦”這一物件的主人,他自然可以用媳婦的身體換栓子的日本皮鞋。至于其媳婦是否支持這場交易,根本就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

相較于老效媳婦話語權顯而易見地被遮蔽,沈小鳳在與陸野明的情感角逐中的沉默則要隱晦得多。雖然沈小鳳對陸野明情感表達的直白坦率甚至讓楊青要報復沈小鳳,但沈小鳳在與陸野明的關系中并沒有掌握話語權。在兩人發生關系之前,是陸野明對沈小鳳說:“明天晚上有電影!痹谏弦粓鲭娪敖Y束之后,沈小鳳與陸野明“默契”地走向麥秸垛,差點就發生關系的他們無疑都明白“有電影”意味這什么?墒窃诎凳鞠Ml生關系這件事上,陸野明拋出暗示的信號就“甩下沈小鳳,推門就走!倍蛐▲P并沒獲得發言的機會,僅僅從行動上順從著陸野明的暗示。在與陸野明發生關系之后,又是陸野明義正言辭地表示“你愿意等,我不能一錯再錯!薄拔蚁M愫臀叶贾匦麻_始!鄙蛐▲P再一次失去發言的權利。由此可見,無論是陸野明對在麥秸垛旁進行一場性事的暗示,還是對兩人性事本身的看法以及對兩人情感關系的最后處理上,都是陸野明說了算。沈小鳳只能在陸野明的暗示之后,與他走向那碩大的麥秸垛;在陸野明表示“錯了”“不愛”之后,她未能發表任何意見,只能默默承受被拋棄的命運。問題不在于沈小鳳是否對陸野明的暗示/“錯了”有看法,而在于她的看法是否有得到表達的可能!

沈小鳳的悲劇與其說是因為其盲目地將愛情交付于給陸野明,毋寧說是男權意識形態下,男性對女性的慣性態度——男性永遠掌握著話語權,對女性本身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所致。陸野明從始至終對沈小鳳都只有厭惡,但在欲望的驅使下,他卻不能忘記沈小鳳“雪白的脖!瓗еU勁的胳膊”,在對沈小鳳詛咒的同時,又期望沈小鳳能“縮小他與那誘惑的距離!弊罱K自私地占有了沈小鳳,又毫不猶豫地將其拋棄。沈小鳳癡迷于陸野明,全身心地投入到與陸野明的情感中,可陸野明只是在本能欲望的驅使下重復著男人周而復始的性游戲。正如貝蒂·弗里丹在《女性的奧秘》中所言:當她的男友正干著一些對他來說是隨便玩玩的把戲的時候,而她卻深陷其中,認為這就是自己生活中真正的愛情。

四、結語

綜上所述,老效、大芝娘、沈小鳳、楊青等人物的言行舉止中都滲透著傳統性別觀念的影子,但這并不能簡單歸因于作者兩性觀念的保守落后。事實上,作者正是通過冷靜的敘述、細膩的人物描寫和巧妙的人物設置,揭示出長期男權文化在女性心理結構上的積淀,以及在此基礎上,女性自我意識的被禁錮。作者旨在表明,在將男權文化視為女性悲劇根源的同時,女性自覺麻木地將自身拋入男性意識形態的圈套中,將男性為女性制定的規范奉為圭臬乃是女性周而復始地重走女性悲劇道路的關鍵原因。鐵凝曾說:“在中國,并非大多數女性都有解放自己的明確概念,真正壓抑女性心靈的,往往不是男性,恰是女性自身!盵8]《麥秸垛》中性別意識形態的呈現正是期望女性能夠直面自身境況,正視其思想意識中的陳腐性別觀念,由此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女性解放和女性健全人格的發展。

注釋:

[1]俞吾金:《意識形態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86頁。

[2]徐俊、尚文鵬譯,[美] 朱麗亞·T·伍德著:《性別化的人生:傳播、性別與文化》,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1頁。

[3]朱育穎:《精神的家園——鐵凝訪談》,見吳義勤編:《鐵凝研究資料》,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28頁。

[4]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28頁。

[5]閆紅:《論鐵凝“三垛”對五四女性文學的繼承和超越》,見吳義勤編:《鐵凝研究資料》,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261頁。

[6]王一川:《中國現代性體驗的發生》,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74頁。

[7]張京媛:《當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128頁。

[8]鐵凝:《寫在卷首》,見《玫瑰門》,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曹燕 湖南長沙 中南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41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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